猪价跌破五元时,我看见时代车轮下的野草

— 一篇关于时代与普通人的思考 —
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，来推测这时代的进步的。然而我还不够坏，因为我竟想不到，进步的代价，会如此沉重地压在那些最勤劳的人身上。

四月的清晨，天还没亮透，北方的猪场里已经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。一辆辆运猪车开进开出，车上的肥猪哼哼唧唧，它们不知道自己即将走向屠宰场，更不知道，它们的主人此刻正拿着计算器，一笔一笔算着这头猪要亏多少钱。

全国生猪均价已经跌破五元一斤，创了近二十年的新低。超市里的猪肉比白菜还便宜，消费者欢呼着"吃肉自由"，可谁也没听见，养猪户们心碎的声音。一头二百二十斤的肥猪，出栏收入不过一千出头，成本却要一千四五，净亏四五百元。养得越多，亏得越惨。

这不是我们熟悉的猪周期。以往的猪价下跌，不过是供需失衡的暂时现象，熬一熬总能过去。可这一次，不一样了。

▲ 时代车轮下的猪场

一

最诡异的，是那个反常识的闭环。

按常理说，原料涨了，饲料涨了，养猪成本应该越来越高。可怪就怪在这里——头部养猪企业的成本，反而降了。

牧原2026年的目标成本是5.75元/斤，比两年前降了将近两块钱。新希望、温氏也在往这个区间挤。而散户的完全成本，普遍在7.5元/斤以上，有些大散户甚至超过13元/斤。

一斤肉两块钱的差距，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因为饲料行业正在干一件颠覆行业的事：用氨基酸换掉豆粕。

豆粕贵，还靠进口，卡脖子。于是牧原和西湖大学合作，把异亮氨酸、缬氨酸的成本干下来了。全国配合饲料里豆粕的占比，已经从17.7%降到13.9%。头部猪企更低，牧原7.3%，温氏3%，新希望5%。

饲料配方越依赖氨基酸，技术门槛越高，单吨成本反而越低。

于是就出现了那个荒诞的局面：蛋氨酸从年初涨了178%，赖氨酸、苏氨酸也跟着往上走，两百多家饲料厂扛不住只能提价。可对于那些用得起氨基酸、会用氨基酸的头部企业来说，饲料成本反而降了。

成本降了，猪价就跌得更狠了。能繁母猪存栏还在3961万头，高于合理区间，产能去不掉，价格只能往下砸。砸到什么时候为止？砸到所有成本高于5.75元/斤的人都死光为止。

氨基酸涨价，本质上是饲料行业在淘汰跟不上配方的人。成本降了，猪价跌了，能活下来的，是那些用得起氨基酸的人。

这哪里是市场竞争，这分明是降维打击。

二

我看见那些养猪几十年的老把式，蹲在猪圈门口抽烟，烟蒂扔了一地。他们一辈子都在和猪打交道，知道什么时候该喂料，什么时候该防疫，什么时候该配种。他们以为只要勤劳肯干，就能养家糊口。

可他们错了。

现在的养猪，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养猪了。现在的养猪，是生物技术，是合成生物学，是大数据，是智能化。是牧原把老师傅的经验转化为AI算法，让新员工三个月就能上手；是温氏用基因编辑技术培育出更能吃、长得更快的种猪；是新希望用卫星遥感技术监测全球的粮食价格。

这些东西，散户学不会，也买不起。

他们就像晚清时期那些拿着大刀长矛的义和团，面对洋人的洋枪洋炮，再勇敢，再不怕死，也只能是白白牺牲。

有人说，这是时代的进步，落后的产能就应该被淘汰。

这话听着没错，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进步难道就应该是这样的吗？进步难道就应该让那些勤劳了一辈子的人，在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吗？进步难道就应该把所有人都赶到同一条赛道上，要么成为巨头，要么被巨头碾碎吗？

野草，根本不深，花叶不美，然而吸取露，吸取水，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，各各夺取它的生存。当生存时，还是将遭践踏，将遭删刈，直至于死亡而朽腐。——鲁迅《野草》

这些养猪户，这些散户，这些千千万万的普通人，不就是这时代车轮下的野草吗？他们默默地生长，默默地付出，默默地支撑着这个国家的衣食住行。可当时代的车轮碾过来的时候，他们连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。

三

更可怕的是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
养猪之后，下一个是鸡蛋。然后是肉鸡，是肉牛，是奶牛。所有的农业，所有的传统行业，都会经历这样的洗牌。

以前我们说，三百六十行，行行出状元。现在我们说，三百六十行，行行都被巨头垄断。

以前我们说，勤劳致富。现在我们说，选择比努力重要。可当所有的选择都被巨头堵死的时候，你再努力又有什么用呢？

我不是反对技术进步，我也不是反对规模化养殖。我只是觉得，技术进步应该让更多人受益，而不是让少数人暴富，多数人失业。规模化养殖应该提高效率，而不是把那些曾经为这个行业付出了一辈子的人，像垃圾一样扔掉。

我们总在说，要以人为本。可在效率和利润面前，人总是最不重要的那个。

四

那么，在这个时代巨变之际，我们普通人应该做些什么呢？

首先，我想我们应该清醒一点。不要再相信什么"勤劳致富"的神话了。在这个技术爆炸的时代，单纯的勤劳已经没有竞争力了。你再能吃苦，也比不过机器；你再有经验，也比不过AI。

我们必须学习，必须不断地更新自己的知识和技能。不是说要每个人都去学编程，都去搞生物技术，而是要保持对新事物的好奇心，保持学习的能力。

其次，我想我们应该谦卑一点。不要嘲笑那些被时代淘汰的人。今天他们的命运，可能就是明天我们的命运。你今天在写字楼里敲代码，觉得自己很高级，可说不定哪天，AI就把你的工作取代了。

最后，我想我们应该保留一点人性的温度。不要变成只追求效率和利润的机器。当我们看到那些被时代车轮碾过的人时，不要说"谁让你不努力"，不要说"这是时代的必然"。

我们可以给他们一点同情，一点帮助，一点尊严。

因为我们都是人，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时代。

五

天渐渐亮了，运猪车已经走远了。猪场里空荡荡的，只剩下几头老母猪，在猪圈里慢慢地踱着步。

养猪户掐灭了最后一根烟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，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。

可生活还得继续。

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。他的眼睛里，有迷茫，有绝望，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。

野草，即使被践踏，被删刈，直至于死亡而朽腐，也依然会在来年的春天，重新生长出来。

我想，这就是我们普通人的力量吧。

写在最后：

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批判谁，也不是为了唱衰谁。只是想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欢呼技术进步、欢呼效率提升的时代，为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普通人，说几句话。

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，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。但我们可以选择，在车轮碾过的时候，多一点悲悯，多一点善良。

毕竟，我们最终的目的，不是要建成一个只有效率的世界，而是要建成一个有人情味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