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羊

七十年代的风,总裹着山间草木的清冽与柴火的淡香,漫过塘代寨错落有致的木房,拂过寨口老楠木树枝头的枯叶,也轻轻唤醒了每个清晨里,与羊群相伴的童年。那时的塘代,没有平整的水泥路,蜿蜒的泥土路顺着山势穿寨而过,家家户户的屋檐下,除了悬挂着晾晒的玉米棒子、枯干的红薯藤,几乎都拴着几只本地山羊。它们浑身覆着蓬松的白或黑绒毛,犄角弯弯如新月,眼神温顺似秋水,是日子里最寻常的伙伴,也是孩子们每日清晨刻在骨子里的牵挂。那时的孩童没有花哨的玩具,没有多余的消遣,放羊既是上学前的每日必修课,也是与这片山野最亲近的时光。
天刚蒙蒙亮,天边还浮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,寨子里的公鸡便扯着嗓子啼鸣,划破了山间的静谧。孩童们揉着惺忪的睡眼,踩着沾着晨露的泥土缓缓起身,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,袖口挽到小臂,叠着岁月的褶皱。不用大人过多叮嘱,放羊是刻在骨子里的任务,他们扛上一根细细的竹鞭,鞭梢缠着去年留下的旧布条,一步步把羊牵到寨子边的豪艮队集合。等家家户户的羊聚齐,主人轻轻解开拴羊的麻绳,一声清亮的吆喝划破山间的宁静,羊群便慢悠悠地起身,踏着细碎的步子,甩着蓬松的尾巴,乖乖跟着头羊往盘翁碳的方向走去,身后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,在晨光里轻轻飘散,晕开一圈淡淡的朦胧。
山路崎岖,空气中满是青草与泥土的芬芳,还夹杂着远处寨子里飘来的袅袅炊烟,混着柴火的暖意,漫进鼻腔。羊群边走边嗅,偶尔低头啃几口路边的野草,发出细碎的咀嚼声,偶尔抬头“咩咩”叫两声,清脆的声响在山谷里轻轻回荡,撞在光秃秃的枝桠上,又缓缓散开,余韵悠长。孩童走在队伍最后,竹鞭轻轻搭在肩头,无需挥舞,只需偶尔吆喝一声,羊群便循着声音往目的地奔赴。到了盘翁碳的山坡下,羊群三三两两分散开来,低头觅食,孩童便放下心来,转身往家里走去。日子久了,羊群早已熟稔这片山坡的每一寸土地,无需人看管,也只会在附近徘徊。待到黄昏时分,夕阳染红了山边的天际,寨子里的烟囱渐渐升起袅袅炊烟,羊群便循着熟悉的路径,慢悠悠地自行归家,温顺得没有半分躁动。偶尔有几只贪玩的,贪恋着坡上的余草迟迟不肯动身,主人只需往盘翁碳的方向轻轻吆喝几声,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缓缓回荡。听见呼唤,那些散落的山羊立刻停下动作,抬起温顺的头颅,眼神里满是依赖,循着声音一步步奔来,紧紧拢在主人身边,脑袋轻轻蹭着主人的衣角,乖巧得让人心软,再跟着主人慢悠悠走回寨中,身影渐渐融进渐浓的暮色里,与炊烟、远山连成一片。
就这么日复一日,春去秋来,盘翁碳及其周边的山坡,渐渐被羊群啃得换了模样。曾经郁郁葱葱的树林,枝叶被山羊一口口啃食殆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在风里轻轻摇曳,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被时光磨蚀的痕迹。漫山遍野的绿色悄然褪去,只剩裸露的碎石与稀疏的枯草,连风穿过枝桠的声音,都变得格外空旷,裹着几分淡淡的寂寥。这份寂寥,在寒冬来临后更甚,而割草喂羊,便成了孩子们冬日里最寻常的事,也藏着独属于我们的细碎欢喜。
寒冬悄然而至,雪花漫天飞舞,层层叠叠地覆盖了整个山坡,也盖住了仅存的枯草,寨子里的木房也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静谧得只剩风雪飘落的轻响。那时没有电,家家户户都靠烧柴火取暖,屋中央的火塘里,火苗舔着粗壮的柴火,噼啪作响,映得满屋暖融融的,驱散了冬日的寒凉。没有新鲜的草木可食,羊群日渐消瘦,温顺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疲惫,蜷缩在羊圈里,瑟瑟发抖。这时,割草喂羊,便成了寨子里孩子们的任务,尤其是春节过后,天渐渐暖和些,积雪开始消融,残雪间零星冒出几点绿意,我和二哥便常常一起,手拿镰刀,肩扛扁担出门割草,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,心里藏着说不出的乐意。只因每次出门前,大人总会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糍粑,轻轻递到我们手中,我们赶紧揣进衣襟,紧紧裹住,生怕碰碎了这份难得的欢喜,也生怕暖意散去。
到了坡上,我们先不急着割草,找一块干净平整的地方,二哥麻利地拢来一堆干草,我攥着洋火,擦了两下才点燃,火苗“腾”地窜起来,暖意瞬间裹住我们,我俩赶紧把冻红的手凑过去,搓着、哈着气,驱散指尖的寒凉。接着把糍粑轻轻放在火边,我俩蹲在火堆旁,脑袋凑在一起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糍粑,手指时不时捏着小树枝轻轻拨一下,嘴里还小声互相提醒:“慢点儿,别烤糊啦!”不一会儿,糍粑就鼓了起来,像一个个圆滚滚的小胖子,外层烤得金黄焦脆,冒着淡淡的焦香,混着糯米的清甜,勾得人直流口水。二哥急得伸长脖子,伸手用树枝戳起他的那个,凑到嘴边吹了又吹,含糊地念叨:“可以吃了!”我咬下一小口,软糯香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,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,驱散了浑身的寒意,眉眼弯成了月牙,笑着跟二哥念叨:“真香!”我们一边时不时往火堆里添几根干草,一边小口享受着糍粑的美味,欢声笑语漫过空旷的山坡,在山谷里久久回荡,盖过了风雪的轻响。吃饱了,我们才弯腰在残雪间认真翻找,指尖冻得通红僵硬,却依旧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绿意,地上渐渐堆起一捆捆带着生机的枯草与树叶,那是羊群冬日里唯一的口粮。
我们弯腰翻找的身影,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,解放鞋底沾满了洁白的积雪,手指冻得僵硬发麻,却依旧认真地搜寻着每一寸土地。把草聚拢来,分成两捆,压在肩上沉甸甸的,却也压不住心底的欢喜。回到家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火塘里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,暖意扑面而来,瞬间驱散了一身的寒凉。把割来的草木轻轻撒在羊圈里,看着山羊们争先恐后地低头进食,嘴角沾着细碎的草屑,眼神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顺与灵动,我和二哥冻红的脸上,便会露出浅浅的笑容。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抱怨,只有最简单纯粹的欢喜,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,温暖了整个寒冬,也照亮了那段朴素而清贫的岁月。
如今,七十年代的风早已远去,蜿蜒的泥土路变成了平坦宽阔的水泥路,寨口的老楠木树依旧枝繁叶茂,郁郁葱葱,只是当年枝头的枯叶早已随岁月更迭,那些随风摇曳的细碎声响,也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。塘代寨的山羊渐渐少了,最终没了踪影,盘翁碳的山坡也重新长出了茂密的枝叶,恢复了往日的葱郁,再也不见当年光秃秃的模样。只是那些清晨的吆喝声、羊群的咩咩声、雪地里的脚步声,还有火塘边的暖意、粗布衣裳的补丁,以及坡上烤糍粑的香甜,都深深镌刻在岁月的肌理里,成为一代人最珍贵、最难忘的回忆。
放羊的日子,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,没有锦衣玉食的奢华,却藏着七十年代最纯粹的烟火气,藏着童年最质朴的欢喜与担当,藏着人与人、人与动物之间最真挚的温情。任凭时光流转,岁月变迁,那些细碎的温暖依旧清晰如昨,一想起,便满是岁月的温柔与绵长,漫过心底,久久不散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