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家坡养羊记 ‖ 岳满存
解放前，养羊是家境富足村民的专属，仅有少数富裕人家饲养数只乃至几十只，还会雇小伙计放养。彼时放羊全靠山间野草，小伙计每日赶着羊群穿梭于村北沟梁之间，让羊自由采食天然草木；羊肉除少量自食外，大多销往集镇羊肉馆，成为水盆羊肉的主要原料；羊皮被皮货商收购，加工成御寒皮袄；羊粪则全部用于自家田地施肥，当地流传的“能上羊圈的土，不上马圈的粪”，正是羊粪肥效显著的生动写照。
上世纪五六十年代，农村合作化深入推进，各生产队对社员自养羊实行统一集中管理、专人放养，这一时期成为岳家坡集体养羊的鼎盛阶段。每个生产队都饲养着一两百只羊，且均在村北高土坎下挖掘几孔窑洞作羊圈——山根建圈既缩短每日进山放羊的路程，又便于羊粪运田施肥，一举两得。每天，各队羊群在放羊人鞭声中出圈，相近时间于沟壕合群后，放羊人便兵分两路，沿沟壕两侧山梁随行，羊群边攀爬边低头啃食野草，沙沙的吃草声伴着放羊人的吆喝声交织回荡；朵朵“棉团”般的羊群在青山绿草间缓缓移动，与山野风光浑然一体，场面蔚为壮观。
据当年的放羊人岳继荣（小名满娃）回忆，那段岁月既有诸多意趣，更有难忘的艰辛与风险。清晨赶羊上山、傍晚收羊回圈，都是放羊人最操心的时刻，既要防范野狼偷袭、仔细清点羊群数量，还要悉心照料弱小的羊羔。当时五队就曾发生惨痛事例：野狼半夜从羊圈透气的哨眼窜入，咬伤了半圈羊，让生产队和社员蒙受不小损失。后来各队养羊汲取此次教训，防范愈发严密，但羊被狼叼走的情况仍时有发生。有一天傍晚，三队羊群刚回到圈前柿子树下，准备饮水入圈时，一只暗藏的野狼猛然窜出，叼走一只羊便向西沟岸逃窜。放羊人急忙将惊慌的羊群赶入圈中，随即回村叫人赶赴西沟岸，可赶到时狼早已吃饱离去，现场只剩骨头、羊皮和少许烂肉，这段往事至今让人记忆犹新。不过放羊人在长期与羊群相处中也有暖心发现：羊极具灵性，多队羊群临近各自羊圈时，头羊会自动领队与其他羊群分离，精准进入自家羊圈，这份灵性为放羊人省去了不少操心事。那些与羊群相伴的日夜，藏着太多鲜活故事，也成了老一辈放羊人最深刻的记忆。那个年代，岳家坡各生产队都有公认的优秀放羊人，一队岳本宁、二队岳永祥、三队岳继荣、四队岳锁、五队岳汉章、八队岳忠义与岳继合、九队高庚田等人，皆是其中的代表。
七八十年代，岳家坡家庭养羊从未间断，不少人家有着世代养羊的传统，三队岳妙生家便是典型。他家从祖父辈起便以养羊为生，每天早中晚，村口路边总能见到他手提羊鞭、肘挎草笼，赶着羊群往返的身影。九十年代，村里家庭养羊虽保有一定规模，但受羊奶销路狭窄、养羊技术落后，加之当地推广养牛业的冲击，整体发展相对缓慢，当时喂羊主要以自家种植的玉米杆搭配野山草。跨入新世纪，雅泰乳业的蓬勃发展，为岳家坡养羊产业送来前所未有的新机遇：鲜羊奶收购价从每公斤1元多飙升至10多元；羊粪摇身变成供不应求的有机生态肥，每立方米售价达两百余元；用羊粪滋养的桃树、柿子树，以及从眉县引进的猕猴桃，结出的果实格外甘甜爽口。市场红利彻底点燃村民养羊热情，养殖模式也逐渐从散养向圈养转变，岳家坡养羊产业逐步迈向规模化、规范化发展之路。
岳家坡养羊产业，不仅实现了规模上的持续扩张，更完成了养殖模式与喂养方式的全面升级，现代化特质愈发鲜明。村里成规模的养羊户，均实现了“羊上床”科学喂养，羊身干净无粪尿沾染，羊床下方配套的刮粪机，让羊圈清理工作高效又便捷；传统人工挤奶被吸奶机替代，效率大幅提升；初生羊羔配有专属保温房，成活率得到显著提高。三队岳小江曾是村里的建档立卡贫困户，过去靠打零工勉强维持生计，借着雅泰乳业收购羊奶的东风，他从最初的3只羊起步，靠勤劳双手稳扎稳打扩大养殖规模，如今存栏量已达17只。凭借稳定的羊奶销售收入和羊羔售卖收益，他不仅还清家中外债，还加盖装修了新房，成为岳家坡产业脱贫的鲜活样本。
产业兴则乡村旺。随着岳家坡养羊产业持续壮大，配套设施也日趋完善，村里先后建起两座标准化奶站，分别由八队杨美娥、四队岳兵经营，让全村羊奶收购彻底步入规范化、有序化轨道。据四队奶站经营者岳兵介绍，羊奶收购高峰期，两座奶站每日合计收购鲜奶达2吨，按每公斤10元的平均收购价计算，全年鲜奶收购量可达四百至五百吨，总价值超四百万元，养羊产业已然成为岳家坡名副其实的第一大支柱产业。
羊产业的红火，不仅掀起全村养羊热潮，更吸引不少外地养殖户慕名落户扎根。咸阳的狮子、张帅，陕南的马老三，还有村民们亲切称呼的“四川娃”，都在岳家坡安家立业，沿用科学圈养模式，与本地村民一同深耕养羊产业，共谋发展。如今的岳家坡，单养羊产业年产值便达四百多万元，叠加柿子、桃树等特色林果产业，全村年总收入不下六百万元。养羊产业真正成为岳家坡乡村振兴的“领头羊”，让村民日子越过越红火，生活水平节节攀升。
从解放前依赖野山草的零星养殖，到生产队时期以野山草为主的集体放养，再到如今以科学配方饲料、苜蓿、玉米杆为食的规模化、现代化圈养，岳家坡的养羊史，既是一部乡村产业迭代升级的发展史，更是一部村民不畏艰辛、坚守传承、奋勇致富的奋斗史。北仲山下的牧羊地，依旧草木葱茏；岳家坡人借着养羊产业的东风，走出了一条独具乡土特色的乡村振兴之路。这份延续百年的放羊情缘，必将在这片热土上，续写更加璀璨的新篇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