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|孙德鹏 :养羊的日月

养羊的日月
作者:孙德鹏
关于养羊的日子,要追溯到1983年之前。那时,我们还处在人民公社时期,我们那儿管这叫“农业社”。村里的牲畜有牛、马、驴、骡,还有羊,都是集体财产,由生产队统一饲养,有专门的饲养员和管理员。那种“大锅饭”的体制,在最初的激情褪去后,其弊端日益显现。它像一道道无形的绳索,捆住了农民们勤劳的双手,压抑了人们心中那股争先恐后的干劲,也无可避免地拖慢了整个农业发展的步伐。出工不出力,干好干坏一个样,田里的庄稼似乎也感染了这种惰性,长得总是不那么精神。人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,一股想要在自己的土地上精耕细作、创造更好生活的劲头,却苦于没有施展的空间。
历史的转折发生在1983年。那一年,“政社合一”的体制被打破,人民公社成为了历史书里的名词。集体土地开始丈量,按照人口和劳力,小心翼翼地分包到每一户农民手中。一同分配的,还有那些曾经属于集体的牲畜和农具。那真是一个充满希望与忐忑的春天。消息像长了翅膀,飞遍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。人们聚在村头的大槐树下,议论着,憧憬着,也暗暗担心着自己家的运气。
牲畜分配那天,场面如同过节。打谷场上人头攒动,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紧张。牲畜都编了号,采用最传统也最显公平的抽签方式。爷爷带着我家尚未出嫁的几个姑姑,也挤在人群里。那时候我还没来到这个世界,后来的一切,都是听姑姑们反复讲起的。她们总说,那天爷爷的手气不错,从那个糊着红纸的签筒里,抽中了几只活蹦乱跳的羊。具体是四只还是五只,姑姑们的记忆有些模糊了,但那份喜悦,却穿越了岁月,依然清晰。那几只羊,毛色杂驳,体型也算不上健壮,但在家人眼中,它们却是未来生活的希望,是属于自己的第一份重要的生产资料。就是从那个阳光明媚又心潮澎湃的下午开始,我们家长达十多年的养羊生活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

养羊,听起来是件闲适的田园事,实际却是桩极其辛苦的劳作。我们那里是典型的旱作农业区,靠天吃饭。风调雨顺的年景尚且不易,若遇上天旱,庄稼收成大减,光是靠打下来的那点有限的麦秸,根本喂不饱这几张嗷嗷待哺的羊嘴。因此,无论三伏酷暑,还是数九寒天,每天都必须要有人把羊赶到野外,让它们啃食山坡上、沟渠边的青草或枯草。这放羊的担子,最初就落在了爷爷和几个年长的姑姑身上。
平常日子,放羊还算是一桩可以忍受的差事。清晨,打开简陋的羊圈门,羊儿们便“咩咩”地涌出来,在头羊的带领下,沿着熟悉的土路走向村外的野地。放羊的人只需跟在后面,防止它们跑散或者闯入别人的庄稼地即可。夏秋时节,野草丰茂,羊儿能吃得肚儿滚圆;冬春之际,草木凋零,就只能寻找那些残存的草根和落叶。最难熬的是雨雪天气。羊不能长时间关在圈里,饿极了,它们会用一种执拗而凄惶的声调不停地叫,那声音搅得人心烦意乱,坐立不安。

三姑姑记忆最深的就是爷爷在雨中的背影。她说,每逢下雨,村里大多数人都可以窝在家里,男人们抽着旱烟闲聊,女人们做着针线活。唯有爷爷,不得不披上那件穿了多年、早已磨损发亮的破旧黑皮袄,深一脚浅一脚地,把羊群赶到像“塌井巷”那样的沟壑或者河滩地去,因为只有那些地方,在雨后还能找到一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草芽或湿漉漉的叶片。冷雨潇潇,泥泞没踝,爷爷常常累得气喘吁吁,实在走不动了,就蜷在路边的田埂下,裹紧那件湿冷的皮袄,歇上一小会儿。那画面,即便只是通过姑姑的讲述,也足以在我心中勾勒出一幅沉郁的剪影,让人心疼不已。
繁重的体力劳动,加上长年累月抽烟解乏,抽的是最劣质、劲头最冲的旱烟叶子,爷爷的身体也垮了下去。在我出生没几年,他便因肺病和过度劳累,过早地离世了。家里的顶梁柱倒了,但生活还要继续。羊,不仅没能减少,反而因为成了家里愈发重要的经济来源,而显得更加不可或缺。它们就像是家庭的“活期存折”,平时精心饲养,遇到急事、难事,比如需要交学费、买化肥,或者青黄不接需要买粮度日时,便牵出一两只到集上卖掉,换来救急的现金。羊用它们的血肉之躯,默默地支撑着这个家庭渡过了一道又一道难关。

另一段与羊相关的、浸透着艰辛的记忆,是属于奶奶的。分田到户时,我家分到的一块山地位于“马站湾”附近,离家足足有八里多路。那块地还算平整,但去往那里的路却极为难行,需要翻越一道又长又陡的红土坡。那坡道在晴天尚且尘土飞扬,滑不溜丢,一到雨天,更是泥泞不堪,如同抹了油。放羊的时候,如果谁家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,得到主人允许后,就可以把羊赶进去,让它们啃食地里残留的杂草和掉落的谷穗、豆荚,这被称为“遛茬”,对羊来说是难得的美餐。
姑姑回忆说,那是一个酷热的六月天,她和奶奶在那块山地里一边干着农活,一边放着家里的几只羊。六月的天,就像娃娃的脸,说变就变。刚才还是烈日当空,转眼间乌云就从天边翻滚着压了上来,紧接着便是电闪雷鸣,大雨倾盆而下。羊这种牲畜,天生胆小,一遇到暴雨就容易受惊,它们会本能地挤成一团,互相寻求慰藉,却往往站在原地,不肯挪动。荒郊野外,没有任何可以遮蔽风雨的地方。必须尽快把羊赶回家,否则淋雨时间一长,体弱的羊和刚出生不久的小羊很容易生病,那损失可就大了。
可是,谈何容易!姑姑那时年纪尚小,力气不足;而奶奶,是旧时代过来的女性,拥有一双被残酷裹缠过的“三寸金莲”。那双小脚,平日里在平地上行走都已不稳,何况是在如此湿滑陡峭的红土坡上!一老一小,在滂沱大雨中,声嘶力竭地吆喝着,用细长的树枝驱赶着那群不听话的羊。羊群被打扰,更加慌乱,四处乱窜。奶奶的小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,每一步都摇摇晃晃,随时可能摔倒。姑姑一边要顾着羊,一边还要紧张地搀扶着奶奶。雨水、汗水和着泪水,模糊了她们的视线。不知费了多大的劲,摔了多少跤,身上滚满了泥浆,她们才终于连滚带爬地把羊群赶回了家。直到今天,姑姑一提起当年养羊的事,还是会下意识地摇头,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的神情。而我,每次听到这个故事,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奶奶那双在泥泞中艰难跋涉的、变形的小脚,以及她在茫茫雨幕中那无助却又无比坚韧的身影。

时光流转,姑姑们一个个长大成人,相继出嫁,离开了这个家,也告别了日日放羊的生活。再后来,我出生了。仿佛是一种宿命的传承,放羊的担子,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这个孙辈的肩上。
我成为家里新的“羊倌”。那时候我还小,常常是跟着村里其他放羊的大人一起,把各家的羊汇成一群,赶到更远的、草势更好的山上去。我们那儿的男人,几乎人人都抽烟,那是繁重体力劳动后最直接的解乏方式。他们抽的不是商店里买的卷烟,而是自己用废报纸或者专门的火纸,卷上切好的旱烟丝。烟瘾上来时,便蹲在田埂上或山坡的石头后,“刺啦”一声划着火柴,点燃烟卷,深深地吸上一口,再缓缓地吐出蓝色的烟雾,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。
年幼的我,看着大人们抽烟的样子,觉得那是一种成人的标志,一种酷似的行为。出于好奇和模仿,我也不懂事地向他们要烟抽。大人们或许觉得好玩,或许是为了逗我,便真的用纸条卷了少量的烟丝,给我做成“特制”的小烟卷。我学着他们的样子,笨拙地吸着。那烟雾辛辣呛人,但我为了显得“小男子汉”,还是硬着头皮一根接一根地要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结果可想而知,没过多久,我便感到一阵阵头晕、恶心,手指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大人们见状,说我这是“抽烟抽醉了”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其实就是轻微的尼古丁中毒。那段混杂着青草气息、羊膻味和旱烟辛辣味道的放羊日子,苦涩中带着一丝孩童的顽皮,如今回想起来,竟也成了我回不去的、独一无二的童年片段。

到了1995年前后,家里的光景比较困难。我们那儿十年九旱,那几年雨水尤其稀少,庄稼几乎是种一葫芦收两瓢。打下来的那点粮食,好一点的还要作为“公粮”上交国家。为了活下去,父母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无奈的决定,将圈里的十几只羊全部卖掉。那不仅仅是在卖牲口,简直像是在卖掉家庭的一员,卖掉一段赖以生存的依靠。
我记得特别清楚,那天来了一个羊贩子,经过一番讨价还价,最终,那群陪伴我家多年的羊,被一个个捆住四蹄,扔上了拖拉机的车斗。它们似乎预感到了命运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作为交换,羊贩子留下了十几袋雪白的面粉。当拖拉机“突突”地冒着黑烟,载着那些面粉开到家门口时,全家人都出来帮忙。我也兴奋地跟在大人后面,使出吃奶的力气,帮着从车上往下搬那些沉甸甸的面粉袋。摸着那光滑的布袋,闻着那淡淡的面粉香,我的心里充满了某种复杂的喜悦,终于我们能吃上白面馍馍了,可以暂时告别那刮嗓子的玉米面和高粱面了。

然而,当羊圈彻底空下来,院子里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“咩咩”叫声时,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家。那寂静,让人心里发空。从那以后,我们家再也没有养过羊。那个曾经充满生气有时也是烦恼的羊圈,也渐渐荒废、坍塌,最终消失在岁月的尘埃里。
时光荏苒,二十多年弹指而过。今年春节,我带着妻儿回老家过年。或许是出于对往昔的一种怀念,或许是想让在城市里长大的儿子体验一下田园之趣,我特意从村里的养殖户那里,买回了三只活泼可爱的小羊羔。一来,是图个“三阳开泰”的好兆头,希望新的一年家宅平安,万事顺遂;二来,也确实是因为我家那小子,从小就喜欢小羊。
三只小羊的到来,给老家的院子重新带来了生机。儿子对它们充满了好奇与喜爱,每天最重要的事情,就是举着比他自己还高的、金黄的玉米秆,努力地踮起脚尖,往羊嘴里塞。小羊温顺地凑过来,用鼻子嗅嗅,然后慢慢地啃食起来。儿子看着小羊吃草,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:“羊,快吃草!快长大!”?阳光洒在这一人三羊的身上,勾勒出一幅温暖而充满生趣的画面。

那一刻,我站在旁边,静静地注视着。所有关于羊的沉重记忆,爷爷雨中的疲惫、奶奶颠簸的小脚、风雪中的放牧、卖羊换粮的无奈……那些浸透着汗水与艰辛的往事,仿佛都被眼前这个稚嫩而纯真的画面温柔地包裹、化解了。羊,还是那种生物,但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,却承载了截然不同的意义。
羊啊,在我家的记忆里,早已不只是几种普通的家畜。它们是那段艰难岁月的亲历者与见证者,是爷爷在冷雨中蹒跚前行的背影,是奶奶在泥泞小路上颤巍巍的双脚,是我那混杂着青草与旱烟味道的回不去的童年,更是一段段说不清其中百般滋味、却永远也忘不掉、深深镌刻在家族血脉里的光阴故事。它们连接着过去与现在,提醒着我们珍惜当下的不易,也承载着我们对未来朴素而温暖的期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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