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猪二十年,猪瘟没亏本、禁养没趴下,猪价反弹的时候,他倒下了
刷手机,群里跳出条语音。
点开一听,是他,嗓子哑得跟破锣一样:“各位乡党,猪场月底关张。最后十来头猪,按本钱卖,猪场不干了。二十年了,感谢大伙照顾。”
我愣了半天,手里馍凉透了都没咬第二口。

他这一路,咋走过来的,我最清楚。
六八年生人,大字不识几个。十四跟着他大赶集卖猪娃,十六就能一个人给母猪接生。零三年,他把在工地搬砖攒的三万块全掏出来,租了块荒废的砂石地,盖三间石棉瓦棚子,买两头母猪,开张了。
村里人笑他:“出去打工一天挣五十,窝村里喂猪,能挣个啥钱?”
他也不吭气,蹲在猪圈门口吃烟,吃完接着铲粪。
头几年没技术,母猪难产,天冷,小猪天天被母猪压死踩死,他蹲在圈里一晚上抽了两包烟, 只要母猪响动,就起来看看小猪好着没?。后来学会了,配种、防疫、阉猪娃,样样是把手。他配的母猪,一窝下十四五头是常事,别的村都跑来取经。
在村里,他的猪场不光是猪场。谁家过事要用肉,他都选涨势好的猪,那怕正在育肥长肉, 他都舍得,只要让相亲吃到放心好肉,钱不钱先不说。几户条件不好人常年在他那儿干活,工钱比街上超市还高。娃娃考上学,他一百二百往出掏。谁家有人生病住院,遇到难事,找到救助,他都是尽量帮忙。

疫情那几年最苦。饲料进不来,猪出不去。他靠一辆烂三轮,黑更半夜去镇口接饲料。有回下大雪,车陷沟里了,几十袋饲料他一个人背了一里地,回来棉袄湿透,老伴哭了一晚上。
最难的时候,他都没关门。
二零年,猪价疯了。毛猪一斤十几块。他那年挣了钱,过年买三千块炮仗,从除夕放到十五。
喝完酒他跟我拍桌子:“咱熬出来了!再把摊摊弄大些,给娃城里买房!”

二一年开春,他把家底全砸进去,贷了款,借遍亲戚,凑了一大笔,从三百头扩到五百头,盖新猪舍,上自动料线。
上梁那天他给我打电话,声音都在抖:“兄弟,咱也现代化了!一年挣几十万,再干十年,你哥也是百万富翁!”
谁能想到,打那天起,猪价就像坡上滚土疙瘩,咕噜噜往下掉,再没上来。
扩完栏,价就跌。十几块跌到十块,十块跌到八块,最低的时候一斤五块多。一头猪养到出栏,光饲料一千多,卖出去连一千块都卖不上。卖一头亏一头,五百头猪,一个月饲料干进去二三十万。一年下来,亏七八十万。
他就是不关门,咬着牙死扛。
每天早上五点起来,先看猪价,看完脸就黑了。闷头铲粪、粉料、打疫苗,手不停,好像手不停日子就能熬过去。
老伴把陪嫁金镯子卖了,给猪买饲料。
最难那阵,我去看他。他蹲在猪圈门口吃烟,突然说了句:“猪吃了我二十年,最后把我吃了。”
扛到年底,猪价终于弹了。连着涨好几天,从五块多涨到快六块。市场上都说,到底了,要涨到七块八块了。
他给我打了个电话,声音难得亮堂了点:“再撑撑,撑到下半年就翻身了。”
可老天不给这个机会。
猪价弹了,饲料也涨了,一吨涨五十一百。仔猪价更是疯涨,半年翻了快一倍。你想补栏翻本?先把本钱掏出来。想再赌一把?赌注大到你赌不起。
最怕的不是跌,是跌到你快死的时候给你点希望,让你再撑一撑,最后连爬出去的力气都耗干了。
隔天一早我去猪场。以前走到村口就能听见猪叫,嗷嗷的,热闹得很。那天,静悄悄的。
他蹲在空猪舍门口吃烟,脚底一堆烟把把。半年没见,头发白了三分之二,脸上褶子深得能夹豆子,手抖得烟都夹不住。
看我来了,他想笑一下,脸上皮扯了扯,比哭还难看。“大兄弟来了。你看哥这,乱成猪窝了。”
猪舍空了大半,料塔快见底。花四十万上的自动料线,锈的锈,停的停,落一层灰。
俩人坐猪场门口石墩子上,半晌没说话。塬上的风呜呜吹,他一根接一根点烟。
“哥,到底咋回事?”
他猛吸一口,烟屁股快烧到手了才扔。
“咋回事?哥也想知道咋回事。”
“那些大集团,方圆几百里进了好几家。人家全产业链,从饲料到种猪到屠宰到超市,一条龙。饲料涨天上去人家不怕,自己进口大豆自己榨。毛猪跌成狗人家也不怕,养殖端亏了终端赚。咱是个啥?咱就是个养猪的。价高了你挣,价跌了你干瞪眼。人家亏几亿几十亿,股票还在涨,银行抢着贷款。咱贷几十万,求爷爷告奶奶跑三个月,利息高得吓人。”
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,眼圈红了。
“二十年了兄弟。我早上五点起来铲粪,配种接生打疫苗,母猪下崽整夜整夜守着。过年没踏实吃过一顿饺子。冬天零下十几度,怕小猪冻死,抱个被子睡在猪圈里,猪娃拱在怀里取暖,一身猪粪味洗都洗不掉。猪瘟那年,一百多头死一半,我一筐一筐往外抬死猪,眼泪往肚里咽。那一年我没倒。禁养那年让我拆猪圈,借钱改排污,我也没倒。”
“可今年,扛不动了。钱烧干了,身体也熬垮了。猪价倒是弹了点,可我手里还剩几头猪?就算下半年真涨到七块八块,我也熬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快六十的人,蹲在猪圈门口,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。
我说不出一句话。
他擦了把眼泪,指着空猪舍:“这自动料线,四十万。漏粪板,二十万。风机水帘,十五万。现在全废了,当废铁卖都没人要。”
“最悔的,是二一年扩栏。人都说别人疯狂你恐惧,别人恐惧你疯狂。可咱没文化,不懂。咱就知道,行情好往大弄,行情不好熬着。结果行情好咱往大弄,弄完行情就坏了,熬了一年熬不住,赔个底掉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
“以前说勤劳致富,我信了二十年。现在不信了。有时候不是你不够勤快,是玩法变了。咱跟火车赛跑,你再能跑,跑得过火车?”
天快黑了。塬上的风刮过来,猪场门口那块铁牌子哗啦哗啦响。牌子都锈了,字都看不清。
我掏出手机,给他转了一笔钱。他一看急了:“弄啥?哥还没到要饭的地步!”
我说,哥,当年我结婚你送的那半扇猪肉,你说不要钱,我记了这么多年。这不是给你的,是我还账的。
他愣了半晌,手机攥在手里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走出猪场,天快黑了。
铁牌子在风里哗啦啦响,他佝偻着腰站在门口,像一棵被风刮弯了的老树。
我没回头。
但那个声音,走了老远还在耳朵边响。
这是一个关于养猪人的故事。他们用二十年相信“力气能换钱”,最后发现时代变了。不贩卖焦虑,只是想记下这些普通人的身影。他们值得被看见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