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羊记

我爸想多挣钱，思来想去觉得搞养殖最合适。只是鸡鸭的单价太低，不养；鹅太吵，不养；牛的身量太大了，不养；兔子要天天割草，太麻烦了，不养。最后决定养羊。

一开始是一两只，随后是十几只，最后扩展到五六十只，偶尔还超过八十只。如此大的规模，羊圈几经翻新整改。这几年里，我爸的羊圈随时都在修葺中。如果把修理羊圈的经验写下来，我觉得我爸可以出一本《中国羊圈简史》，或者《羊圈修葺指南》。

“老二，你屋头的羊出来了！”

“噢，我马上来赶”，随即我爸打电话给我妈。

我妈手里的麻将一点儿不舍得放下，“背时砍脑壳的短命鬼，我那天给你说了那个羊圈要这么整，你不听，你......”

下班回来的我爸，按我妈的要求把羊圈敲打规整一番。低声下气地说，“将就了嘛老婆子，就这样了，差不多了。羊不会再出来了，只要你把这里的这个铁门一关，我保证羊子出不来！”

......

过几天，邻居电话又打来了，“老二，你屋头羊又出来了！给我一块土的莴笋吃了一大半啦！”

“噢，不好意思，我马上来赶”。于是乎，我妈的电话又响了，同桌牌友对此表示很不满意，我妈也只能赔着笑脸说屋头确实有点事要整，灰溜溜下了牌桌。不过这股气自然是要发在我爸身上。

下班回来的我爸，在我妈的训斥声中完成了对羊圈的局部改造。一边敲敲打打，一边自言自语，“我养羊是为了什么？难道就要什么都不养？拿什么来喂家里几个赤条条的人？偶尔几次让你回来关个羊子就有这么恼火！我......”

......

再过一段时间，让我爸头大的电话再次打来，“老二，你家的羊跑出来了，咋不关好喃？我看到乌泱泱一大群都往山上去了！”

我爸无语，只是一味拨通我妈的电话。我妈无可奈何，再这样下去，就没人愿意跟我妈一桌打麻将了。电话里硬气地喊，“要跑就让它跑，死羊子，丢了就丢了！麻了个巴子的，养几个畜生东西把人折磨到莫法！老子管你那些......”身体上却诚实地摸了麻将桌盒子里的牌资，眨巴眼睛跟牌友示意自己要下桌了......

上山，跟着羊粪蛋子的指引找到羊群。此时的我妈怨气极大，但放羊的本事是半点没有。骂羊的话如江水般滔滔不绝，可羊听不懂；骂我爸的话如黄河决堤般声势浩荡，可我爸正在上班又听不见；要拿黄荆条子揍羊一顿，追不上；想给我爸两爪子，又挠不着。“哎呀，实在是气煞人也，气煞人也啊！老娘在这个家里，非被你钟老二气死不可，就算不气死，也得少活几十年......”

......

羊儿们经久不息的折腾羊圈，我妈旷日持久的骂我爸，我爸三天两头的修理羊圈。现在好了，羊圈已经被打磨得万无一失了，羊儿们不会再偷跑出来了。

转眼又到了梅雨季节，无法出门放羊，只能割草回来喂。我爸要上班，这个事只能落我妈头上。那么多只羊，割草都得好几麻袋，割完还得用铡草机铡成短节节，再一趟趟投进食槽里。羊还不领情，宁可饿着羊肚也不肯吃。任我妈在一旁好言相劝、动之以情甚至破口大骂，羊儿们依旧不让“草入羊口”。

等我爸上班回家，老两口又闹将起来。这次吵闹还有伴奏哩——没出门的羊儿个个歇斯底里的大叫：“废除下雨，我要吃草！”“拒绝圈养！恢复羊身自由！”“我们不是鸡鸭，我们是羊！”“不自由，毋宁死！”此起彼伏，不绝于耳......

我妈终究还是心软了，和我爸商量着煮点猪食，就看羊儿们吃不吃了。于是两口子一个剁红苕，一个烧锅，忙活了一大铁锅的猪食，拌了玉米粉进去，一盆盆端去羊圈。羊儿们立马不叫了，吃得头也不抬。

“老婆子，这整起也确实有点麻烦。还多亏你帮到一起整。”我爸言语有所软化。

“你也是为了这个家，为了多挣钱嘛！”想到什么似的，我妈说，“等你可以领退休工资了，儿女也立稳脚跟了，我们就把这些羊卖了，好生出去耍哈要的不，我们还没去看过天安门、毛主席呢！”

“我看哪个敢卖！卖了吃啥？喝西北风啊？还看天安门，卵门！我看你像天安门！”

老两口的纷争又开始了......

啊？你问我为啥不劝？唉，说多了，都是泪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