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价跌回十四年前,牧原温氏却越养越多
一头猪的售价,跌回了2011年。
但养猪的龙头企业,却比十年前大了十倍。
2026年3月,全国生猪出栏均价跌破10元/公斤,期货主力合约探底至9605元/吨。
这个价格,较2019年11月40.38元/公斤的历史高点,跌去了76%,为近十四年新低。与此同时,2025年全年20家上市猪企合计出栏1.98亿头,同比增长24.9%。
价跌量增,越亏越扩。
这不是教科书上那个"供需自发调节、价格引导出清"的猪周期。
这是第一次,中国农业里最古老、最基础、最不起眼的赛道,把一个被讲烂了的周期故事,讲成了一个产业升级的反面标本。
“一个跌破成本线的行业,
为什么还在继续扩产”
从价格曲线看,这一轮猪周期该结束了。
3月7日,全国生猪(外三元)均价跌至10.43元/公斤,已全面跌破行业平均完全成本线(约12元/公斤)。
即便是成本控制最好的龙头,日子也不好过——牧原股份2026年3月完全成本约11.6元/公斤,温氏股份1月肉猪养殖综合成本为12元/公斤。
换言之,行业最优秀的两家公司,当月都在亏钱。
自繁自养头均亏损约160元,行业连续多周亏损。中小猪企的业绩预告一片红:天邦食品预计2025年亏损11.1亿至13.1亿元,新希望预计全年亏损15亿至18亿元(对照上年同期,新希望当时还有4.74亿元盈利。)
按照过去四轮猪周期的经验,事情到这里本该拐弯了。
可现实是,猪企不但没停,反而在加速出栏。
2025年全年,19家上市猪企出栏量19867万头,同比增长24.9%。
其中出栏同比增速超60%的企业不在少数——正邦科技106%、东瑞股份69%、中粮家佳康69%、巨星农牧64%、立华股份63%。
即便是体量最大的牧原,2026年一季度也延续了扩张。
2026年3月,牧原商品猪销量达675.1万头,较2月的460.3万头显著回升;温氏3月肉猪销量368.28万头,环比上升36.55%;新希望3月商品猪销量130.47万头,环比增长32.83%。
量上去了,钱却少了。
牧原3月商品猪销售收入86.06亿元,同比下滑32.73%;新希望3月商品猪销售收入同比下滑19.86%;温氏3月销售收入48.28亿元,同比下降11.27%。
这就是教科书开始失灵的地方。
过去的猪周期,是一条简洁的生物节律——母猪去化→供给收缩→价格上涨→补栏扩产→供给过剩→价格下跌→母猪去化,循环往复。
它的核心假设是,亏损足够深,养殖户就会杀母猪、清栏、退出。供给收缩是周期自我修复的引擎。
现在的问题是,主力玩家不是"养殖户"了。
“规模化的悖论:越大的玩家,越难出清”
把时钟拨回2010年。
那一年,中国生猪养殖规模化(年出栏500头以上)比例仅为35%。到2024年,这个数字已经提升到70%,农业农村部预计2025年将达到85%左右。
前十大猪企市占率2025年已提升至约35%;仅牧原一家,2025年全年生猪出栏约占全国8.8%。
散户退场,巨头入场。这本应是产业升级的标准剧本。
可问题恰恰出在"巨头"两个字上。
散户和巨头面对亏损的反应函数,完全不一样。
散户亏三个月就要杀母猪——现金流没了,银行不贷款,家里老婆要骂。
散户的退出曲线陡峭、干脆、不讲情面。这是过去猪周期能出清的根本原因——亏损到某个程度,一定有一批人先倒下,供给自然收缩。
巨头不一样。巨头有三张牌,散户没有。
第一张,是资本市场的输血管。
牧原股份2024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375.43亿元,即便在亏损季度,也可以通过发债、定增、甚至H股上市来补血。2026年2月,牧原登陆港交所,打开了A+H双重融资通道。一个能从全球资本市场取钱的公司,对单季度的盈亏并不敏感。
第二张,是成本曲线的绝对优势。
牧原的完全成本从2023年的15元多,一路压到2026年3月的11.6元/公斤。当行业平均完全成本还在12-13元之间徘徊,头部龙头的成本线就是一把"倒悬之剑"——你退出的速度永远比它慢,你亏损的幅度永远比它大。这就倒逼出一个反常识的结论:当价格跌到10元,龙头亏的是尊严,中小企业亏的是命。
第三张,是规模本身的吞噬效应。
牧原2024年生猪养殖业务收入占比超92%。对它而言,"退一步"没有退路——这是它唯一的主业。当主业陷入亏损,它的唯一选择是用更大的出栏量去摊薄单位固定成本。越亏越卷,越卷越亏。
三张牌放在一起,就是一个死结。当整个行业里最有能力亏下去的玩家,恰恰是最不愿意先认输的玩家,周期就失去了出清机制。
这不是中国农业特有的。
80-90年代的美国养猪业走过完全一样的路——1981年起,史密斯菲尔德开始纵向并购,到2008年前后收购了近40家企业。
美国养殖场数量从1989年的30万户锐减至2000年的8.6万户,降幅近70%;到2010年,年出栏5万头以上的大型养殖场出栏量占比从1988年的7%跃升至51%。
规模化完成了。但周期并没有消失。
2022-2023年,美国养猪业同样经历了"从未见过"的亏损——史密斯菲尔德美国猪肉业务2023年亏损6.24亿美元,2022年亏4300万美元,最终靠关闭全国30多家母猪场、把出栏规模从1750万头砍向1000万头,才慢慢走出泥潭。
美国用二十年完成的规模化整合,中国压缩到了不到十年。?规模化走得越快,后面那道"整合完成但周期未消"的难关就来得越早。牧原们现在面对的,正是史密斯菲尔德2010年前后那个位置——规模已成,红利已尽,护城河还在,但周期第一次赤裸裸地站在面前,不讲情面。
“当‘一头母猪’不再是一个单位”
如果你问一个老养殖户,过去判断猪周期最关键的数据是什么,他会回答——能繁母猪存栏量。
2021年6月末,中国能繁母猪存栏量达到本轮周期峰值4564万头;2026年4季度末,这个数字降至3961万头,降幅13.2%。看上去,产能是在去化的。
但如果你打开真实的出栏数据,会发现另一个画面:母猪在减少,肉猪却在增加。
秘密藏在一个冷僻的行业指标里——PSY(每头母猪每年提供的断奶仔猪数)。
据上海钢联、广州期货数据,中国能繁母猪PSY从2020年的16.1上升至2026年的26.34,增幅超过60%。MSY(每头母猪每年提供的出栏肥猪头数)从2019年的13.4上升至2026年的23.93,增幅超过70%。
这意味着什么?
同样一头母猪,六年前一年能给你十六头小猪,现在能给你二十六头。少砍一头母猪,相当于少砍了过去的1.6头。?或者反过来说,你砍掉10%的母猪,实际供给可能只下降不到5%。
这是典型的技术进步反噬行业的故事。规模化猪场的生物安全、精准饲喂、智能化疾病监测、基因育种,每一项都在提升单位母猪的产能。
这些技术原本是规模化企业的护城河——它们让牧原的成本做到11.6元,而散户做不到。但当所有大玩家都在这条曲线上跑,技术红利就变成了全行业的"产能堰塞湖"。
2018年的上一轮周期拐点是怎么来的?非洲猪瘟。一场外生冲击,一次性打掉了约一半的产能——靠的是疫病,不是市场。
这一次,没有瘟疫,没有大规模疫情,有的只是一场缓慢的、由效率提升反向驱动的供给过剩。
当技术进步的速度快于需求增长的速度,周期就会被拉长。?这不是猪周期独有的现象——它在太阳能、在面板、在锂电池、在钢铁上都发生过。每一个高度规模化、技术密集的行业,都面临同样的困境——技术越成熟,产能越易增、难减。
事情正在起变化。
猪肉需求端几乎没有弹性。2024年中国人均猪肉消费29.38千克/人,已经回到2017年水平并略高于2017年前的30千克/人基线,未来几乎不可能大幅增长。
一个需求刚性、供给却被技术不断推高的市场,注定要在一个更低的价格中枢上寻找新平衡。
从“看指标”到“按出栏”
以前有人说,猪周期是中国经济最真实的市场——因为没人能操纵它。
这个判断正在过期。
2024年3月,农业农村部将能繁母猪正常保有量目标从4100万头下调为3900万头。到2026年一季度,这个目标被进一步下调至3650万头。
对应的动作是——中央储备冻猪肉收储两批开闸、金融层面明确原则上不支持生猪养殖场扩大生产、对头部企业推行年度生产备案制、要求大型猪企上报年度出栏计划。
这套组合拳的核心,是一个判断的转变——承认市场自发出清已经失效,必须由行政力量介入产能调控。
这件事在中国其他产业链里有大量同类——光伏被要求限产、钢铁被限产、水泥被限产、锂电池正在限产。2023年以来的"反内卷"政策,本质上是对一类现象的统一回应,当一个行业里最有成本优势的头部玩家,也在用扩产对抗亏损,自由市场无法把他们劝退,政府只能亲自出手。
有意思的是,养猪业原本被视为最难调控的行业之一——玩家太多、太散、地方利益复杂。但恰恰是规模化完成之后,调控反而变得可行。
从管理难度看,管300万散户和管牧原、温氏、新希望加上二十家上市公司,完全是两个量级。当整个行业的大部分产能集中在可以精确识别、精确约谈、精确备案的头部企业手里,行政调控的"颗粒度"一下子降到了个位数。
这或许是本轮猪周期留给中国产业政策的一份意外礼物——规模化不仅是市场的胜利,也是监管的胜利。
只是这份胜利,对企业家来说,味道并不算好。
对牧原、温氏这样的公司而言,一个更准确的位置坐标是——它们现在既是中国最大的畜牧企业,也是一类准公共事业公司。
在猪肉这个战略保供品类里,它们的产能多少、何时扩张、何时收缩,已经不完全是自己说了算。备案制的推行,本质上是把这批公司纳入了"类央企"的监管体系。
“中国猪企在翻十年前美国人的剧本”
面对国内周期底部,头部玩家开始做两件事——找新市场、找新资本。
2026年2月,牧原完成港交所上市。公司方明确表示,将利用全球资本赋能产业发展,稳步推进越南合作项目,探索其他国家发展机会。温氏也披露把"出海"作为重要战略方向,组建专项探索团队,优先推动肉鸡业务出海,首站选定与中国相邻的越南,初步目标占据越南黄羽肉鸡市场10%左右份额。
看起来是水到渠成的企业国际化。但把时间轴拉长就会发现——这是一个走了四十年的剧本。
1981年到2008年,史密斯菲尔德在美国市场完成整合;1998年登陆纽交所;2013年被双汇以71亿美元收购,进入中国资本版图;2025年以万洲国际子公司的身份,时隔十一年再次回美上市,2024年前九个月收入101.9亿美元,净利润5.81亿美元。
规模化→资本化→国际化→再资本化。?这就是全球猪肉巨头的完整路径。
牧原、温氏正在走的,是这条路的第二到第四段——只不过时差压缩到了十年之内。
这背后的商业逻辑是清晰的。单一市场的猪周期永远存在,但如果你在中国、越南、东南亚、未来可能在非洲或南美都有产能,你就能用不同区域的周期错位,平滑自己的盈利曲线。全球化本身就是对抗周期的金融工具。
但同样要承认——这条路不是免费的。
史密斯菲尔德在美国规模化完成之后,也经历了2008年次贷危机、2018年贸易战、2022-2023年深度亏损。它选择分拆上市的节点,是美国生猪养殖亏损6.24亿美元之后、靠砍掉一半产能才勉强走出周期的那一年。
规模化并不能让你躲过周期,只能让你活得比别人久一点。?而且,为了活得更久,你最终要做的事情是——在海外再造一个你自己。
“尾声”
回到开头那个简单的事实——猪价跌回了2011年,而行业里最头部的公司比十年前大了十倍。
这两件事并列在一起,是这一轮猪周期最扎心的画面。它告诉那些还相信"散养户→大公司→产业升级→周期熨平"这套朴素叙事的人:规模化不是周期的解药,它只是周期的新形式。
过去,猪周期是一场农户和市场的赛跑。
现在,它是一场资本、技术、政策三方的慢棋。
棋局更大了,落子更慢了,但没人打算认输。
这或许就是为什么,这一轮比过去的任何一次都要更难熬——以前的周期,靠一场病、一次亏、一波杀母猪就过去了。这一次,要靠时间本身。

